第454章 贤者之风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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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何敬洙!”

    陈虎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大王确实不在了!这不是末将不忠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管大王在不在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一抬手,生生截断了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只问一句——降了刘靖,然后呢?”

    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。

    “刘靖的底细,你们不清楚,我清楚。他在江西怎么干的?”

    “丈量田亩,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块一块刨出来分给田舍汉。他手底下那些酷吏,洪州的陈象你们听过没有?杀得人头滚滚!”

    “他用的是什么人?寒门!胥吏!草莽出身的粗汉!”

    他伸手一指在座诸人。

    “咱们这些人!”

    “蔡州出来的老弟兄,跟着大王在湖南打下来的这块地盘!”

    “到了刘靖手里,他会让咱们继续掌兵么?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来一个他的人接管衡州,咱们往哪里搁?给你个散官虚衔打发了,你甘心?”

    “不甘心有什么用!你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了,还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话粗,理不糙。

    陈虎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几下,转过身面对姚彦章。

    “使君,末将的意思——不如与张节度联合,拥兵自立,分治南边数州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堂中的空气又是一变。

    “岳州是刘靖的心腹大患。”

    “许德勋的两万水师堵在巴陵,洞庭湖上那些战船不是摆设。刘靖要取巴陵,少说也得耗上两三个月。这两三个月里,他腾不出手来管咱们南边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趁此时机,咱们跟张节度联手。张佶打退了岭南军,手里还有兵。衡州一万三千人。两家合兵,两万余众。”

    “衡、郴、永、道——这几个州,山高林密,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。刘靖就算打下巴陵,往南打这几个州,翻山越岭不说,粮道拉得老长,打起来费力不讨好。”

    “对刘靖而言,这些州形如鸡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到时候面上称臣,每年送些贡赋,给他台阶下。他总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、劳师远征来打咱们这几块啃不烂的硬骨头吧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堂中便形成了两派。

    陈虎、庄绪——倾向归降刘靖。

    何敬洙——主张拥兵自立,联合张佶。

    王全和周述暂时没有表态。

    但争论并未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庄绪等何敬洙说完,不紧不慢地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何押衙的方略听着确有几分道理。可属下有几桩疑虑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哼了一声:“说。”

    庄绪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其一。巴陵固然高大坚厚,许德勋水师固然精锐。但宁国军的天雷——何押衙亲眼见过不曾?”

    何敬洙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没见过。

    但传闻听过太多了。

    醴陵之战、潭州之战,天雷一响,城墙崩裂,铁甲碎裂。

    这些传言不管掺了多少水分,光是从茶陵退下来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转述,就足以让人后脊发凉。

    “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他硬邦邦地回道。

    “但末将不信那东西能当饭吃——”

    “属下说的不是城墙。”

    庄绪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属下说的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“巴陵挡得了一时,挡不住一世。”

    “天雷利器在手,宁国军兵强马壮。许军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,能守一月、两月、三月。可之后呢?粮草耗尽了怎么办?军心消磨光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迟早有城破之日。”

    “届时刘靖腾出手来——”他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
    “以刘靖的性情,打下巴陵之后,他会容忍南边有人拥兵自立么?”

    他伸手往东面一指。

    “何押衙莫忘了——茶陵如今还驻着一万宁国军。就在衡州的东面门户上。”

    “若咱们打出拥兵自立的旗号,刘靖只需从潭州南下一支偏师,与茶陵兵马前后夹击——何押衙觉得,衡阳守得住么?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面色微变。

    茶陵。

    他确实没想到,或者说想到了,却刻意回避了。

    茶陵距衡阳不过三百余里。

    一万宁国军就在那里,刘靖一声令下,这把刀便会砍下来。

    庄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其二。何押衙说与张节度联合。但属下想问——张节度,愿意么?”

    何敬洙一怔。

    “张节度如今在郴州一带跟虔州兵纠缠。他手里那几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可他是什么人?当年主动让出留后之位的人。以张公的脾性,他会愿意拥兵自立么?还是说——另有打算?”

    庄绪的声音越压越低。

    “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。张节度若想名正言顺,大可北上巴陵归附大公子。凭他的资历声望——楚国残兵旧部之中,他张佶论地位仅在大王之下。大公子那个修道修来的傀儡,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何敬洙。

    “何押衙凭什么认为,张节度会选择跟咱们联合?而不是北上巴陵,挟大公子以令诸将?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
    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清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何敬洙被噎住了,却不甘心就此认输。

    他绷着一张黑脸,梗着脖子反驳。

    “世事无常,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!就算巴陵守不住,那也是往后的事。眼下刘靖还被巴陵拖着呢。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!”

    “再者说了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把声音放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、岳州。衡州、郴州、永州、道州这些地方,田少粮薄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,他不会看不出这几个州打下来费力不讨好,每年那点赋税还不够养镇兵的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面上臣服,每年送些贡赋绢帛,给他个台阶下。想来以刘靖的谋算。他应当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庄绪听完,不急着接话。

    他看了姚彦章一眼,又看了何敬洙一眼,这才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何押衙说‘世事无常’,属下倒是赞同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老成圆滑。

    “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,也可以反过来用。”

    “何押衙说刘靖是精于算计之人,不会为了几个穷州劳师远征。可属下要说的是,刘靖此人的城府,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。”

    “丈量田亩、摊丁入亩、胥吏考核、邸报传讯!”

    “属下月前在市井坊间看到过几份从潭州流传过来的日报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。这些手段不是杀人放火。这些是牧民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“何押衙说咱们可以面上臣服。可你想过没有,刘靖会不会也用这些手段对付咱们?”

    庄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。

    “他不需要发兵打你。他只需要把日报往你治下的州县散几百份,把‘分田免税’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!”

    “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会动摇。你的隐田会被揭出来,你的佃户会来官府告状,你的差役会倒戈,你的衙门会变得形同虚设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,你手里空有兵马,底下却没了根基。百姓不听你的了,胥吏不听你的了,连你手下的兵卒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声音更沉了。

    “何押衙扪心自问。咱们的兵卒,有多少家里是种田的佃户?他们听说刘靖在潭州分田了,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    这一条,他没法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这不是推测。

    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。

    分田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比天雷还可怕。

    天雷只能炸城墙。

    分田,能炸人心。

    堂中沉默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双方争执不下。

    各有各的道理,各有各的软肋。谁也说不服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王全终于在这时开了口。

    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此刻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两位说得都有道理,但各执一词,也各有短处。属下说句折中的话——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姚彦章。

    “眼下谁也摸不透张节度的心思。不如由使君先修书一封,派人送往郴州,试探张节度的口风。”

    “若张节度有意联手据守南边数州,那便是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若张节度无意联手——或者他另有打算——那咱们再议别的出路,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王全的话不偏不倚,恰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。

    陈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,都没再出声。

    庄绪微微颔首:“王都虞候说得在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彦章身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姚彦章始终没有表态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从陈虎说“不如归降”,到庄绪分析利弊,到何敬洙力主自立,到双方争得面红耳赤,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,双手搁在膝上,十指交叉。

    不插嘴。不反驳。不赞同。

    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降?不降?自立?

    三条路都有悬崖。

    降了。

    万一大王还活着呢?

    不降?

    万一大王真的不在了,万一岳州那边撑不住了,他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到最后弹尽粮绝、城破人亡。

    弟兄们的命,又算什么?

    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是聪明人……”

    如果那封信是刘靖伪造的,“聪明人”三个字便是居高临下的拿捏。

    形势到了这一步,聪明人该怎么做,自己掂量。

    如果是马賨亲笔写的……

    不管是哪一种,都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“王都虞候言之有理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开了口。

    堂中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先修书一封,送往郴州,试探张节度的口风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张公的意向,至关紧要。当年他主动让出留后之位,楚地将校无人不服。如今大王不在了,他的态度,便是南面数州的向背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含蓄。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书信由我亲笔来写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,展开一张竹纸。

    砚台里还剩半汪墨,他提起毛笔蘸了蘸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纸面上空。

    有好几次欲落欲止,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,落下了又涂掉重写。

    堂中无人出声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吹干墨迹,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,蜡封了口。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前,挑两名稳妥的牙兵,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。

    “你亲自去挑人。要能吃苦、口风严实、熟稔山道的。最好是猎户出身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,闷声应道:“末将遵令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

    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。

    “今夜堂中所议之事,半个字也不许外泄。”

    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
    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。

    “谁若走漏风声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不需要说。

    众人各自散了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“沙沙”地响了几下,便溶进了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三更鼓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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